你好,记忆(《新世纪周刊》 2008年第18期 )
作为一代人的公共记忆,展出的物件已超出它本身的价值,被赋予了更多的社会含义
北京东四八条59-1号,外表看来是间普通的胡同民宅。然而,屋里的摆件却挺特别:打字机、钟表、半导体收音机、黑白电视机、照相机、缝纫机、铁皮玩具。
林林总总400余件,且多是已经消失的品牌:东风、晨光、牡丹、上海、北京、钻石、星火、寰球??都是些上世纪40年代到90年代的老物件。
有人说,这些东西尽是”破烂”:钟表不转、电视没影。可主人金鹏远却当它们个个是宝。他说,喜欢过去不惜力的做工,大开盘录音机上数百个转钮,过了40多年依旧烁烁放光;喜欢过去的淳朴设计,半导体收音机的调频开关简单便利。
如今,金鹏远挑出一批”藏品”,举办了”七零九零”工业品收藏展。展品年代,以上世纪70年代为主。其实,年份不过是标签罢了。金鹏远说,他想唤起的,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公共记忆。公共记忆不等同于历史。历史太遥远、太冷冰冰,而公共记忆则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的。时光不再,余烬犹温。这感觉就像真人版《变形金刚》上映时,有人会在擎天柱出现的瞬间热泪盈眶。
金鹏远为”七零九零”挑选的展品,大多与自己的童年记忆或成长经验有关。那部 “海鸥”120相机便是其中之一。不要小看这部产自1970年代的双镜头相机,有人曾做过测试,将其拍摄的照片和世界最著名的120相机”哈苏”相比较,成相质量不相上下。
”海鸥”120在如今的二手市场,淘来不过二三百元。可在当时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却绝对是种奢侈品。翻开家中的旧相册,恐怕相当一部分都是”海鸥”记录下的家族史。
金鹏远收藏的相机中,还有个”大个头”。半人高,硬木制成,毛玻璃取景,拍摄时得蒙块大布才行。这种大型座机,多在照相馆内使用。金鹏远的这部,就是从大北照相淘来的。生产年份约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,具体品牌已无从考证。内行人分析,该是国内生产的机身,镜头则仰仗进口。当时国内的工业制造水平几乎与国际持平,但价格却比舶来品低得多,因此各地照相馆都乐于购用。
录音机占了藏品的很***重。录音机是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在国内流行的。当年,普通百姓每月工资不过几十元,一部录音机却要上百元。因此,别看它个头足有手提箱那么大,在当时却是时髦的象征。马路上尽是拎着录音机的”新青年”,走起路来摇摇摆摆,边走边放着邓丽君。
之后,录音机的样子越变越轻巧,功能也是逐渐增强。然而,金鹏远的藏品中,有款老式海鸥录音机,却有些违背潮流。它出现时,小个头的双卡录音机已成主流。而这款”海鸥”却方方正正,比早期的”手提包”小不了多少。
金鹏远解释,这款机器并没有大规模生产,不过是内部人员的试验机。和普通录音机的干电池供电不同,它采取的是蓄电池供电,以至于”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”、”小城故事多,充满喜和乐”,这些动听的情歌,放上一天一夜也没有问题。在娱乐资源贫乏的年代,这款机器体现的是中国人正在萌动的浪漫主义情怀。
这次展出的,还有很多不同品牌、不同型号的半导体收音机,在北方又称 “话匣子”。其最初的样子,比9英寸电视机还要大。几经变迁,从电子管到晶体管,再到数字控制;从台式到便携式,再到袖珍式。当年诺大的匣子如今不过手指头大小了。
对于 “70年代”的人,聆听经验的开始,大多是从那种掺杂着丝丝电流干扰的”话匣子”开始的。评书、广播剧、相声、音乐、戏曲,有些孩子甚至会把匣子的后盖打开,看看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小人儿。
在半导体收音机的不远处,展出的是一台9英寸黑白电视机。这也刚好影射出中国工业制造业的前进。电视在中国普及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。若是谁家抢先买了,准会引来一帮羡慕的邻居。那时,人们热衷的是一帮人聚在一起,守着只能收三个频道的电视,看一部日本连续剧《排球女将》。之后,彩色电视进入了百姓家庭,淘汰下来的黑白电视成了游戏迷们”魂斗罗”的战场,以至于有些人到了现在仍不知道,那是款十六色彩色游戏。
当年的电视台,绝不会中间忽然插进广告。广告都是集中在”榜上有名”时段,拍摄手法上也很”写实”:一个戴眼睛的摩登青年从屏幕中间冒出,喊出一句”哇!燕舞收录机!”之后便载歌载舞起来。”燕舞,燕舞,一曲歌来一片情。”是当年家喻户晓的广告语,其轰炸度不亚于现在的”送礼就送脑白金”。
”70年代”人的公共记忆中,有类物件不可不提–铁皮玩具,这也是金鹏远的收藏重点。机器人、宇宙飞船、母鸡下蛋、熊猫打鼓、小步枪、公共汽车、会冒烟的火车。20年前,身穿海军服,手拿铁皮冲锋枪,是男孩们最神气的打扮。而他们,也大多有个单纯的梦想,”满街跑的都是铁皮飞船,家里会有机器人保姆为我们做饭”。
铁皮玩具讲究的是纯手工制作,工人师傅先将设计好的图案印制在铁皮上,然后将铁皮裁切、定型,再装上机械发条,合拢铁皮,大约三十几道工序。在中国,铁皮玩具是计划经济下的产物,玩具设计师不必像今天这样迎合市场,因而他们在制作中融入了最简单、最原始的想象。与那个年代相关的事与物,也都会直接体现在玩具上,比如拖拉机,或是推着小车走街串巷的小贩。在时光的隧道中,它们都已渐行渐远了。铁皮玩具,却串起了记忆的碎片。即便那美好的童年,早已一去不复返。
1970年代的国内工业设计品,只是”七零九零”众多展品中的一部分,展出的还有很多国外的老物件。美国Smith Corona牌打字机就是其中之一。世界上第一台打字机究竟是在何时何地由谁发明,各种资料说法不尽相同。然而Smith Corona,却有幸成了打字机的代名词。
展品中,还有一台意大利Olivetti牌打字机。和Smith Corona类似,它们的生产年代约是50年前。电脑的广泛应用,使得打字机渐无用武之地,然而它对现代键盘的设计却带来很多启示,甚至有些沿用至今。如Shif键的出现和保留,就是从打字机中获得的灵感。
和打字机一样,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还有”一次成像”的宝丽来相机。数码时代的到来,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,而宝丽来恰恰属于后者。1948年,这种一次成像技术首度问世,在当时让人们倍感神秘。而早在两年前,一次成像相机已被宝丽来放弃。
金鹏远收藏的这几部,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SX-70。这款相机诞生于1972年,在宝丽来的发展史中具有革命性意义。它的奇妙,在于自己”吐”出照片,而之前的宝丽来,靠的都是生拉硬拽。另外,这款相机还具有可折叠、单镜头反光等特点,非常便于携带。电影制片人查尔斯·埃梅斯就曾拍摄过一部专门介绍SX-70的短片。
手摇计算机,对现代人而言算是新鲜词。金鹏远的藏品中就有一台。外型上看,像极了一部老式按键电话。它是50年前从德国进口的,至今保存完好,运算自如。手摇计算机曾是当年国内少数重点单位的专用品,曾为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研发立下了大功。
各个年代的摄像机中,最中意的是一台包豪斯8mm摄影机。这款机器产于上世纪60年代的德国,是当时众多大牌导演酷爱的机型,包括”电影新浪潮”中的领军人物让·吕克·戈达尔、弗朗索瓦·特吕弗等。因此,谁又能说,展厅中摆放的,不是影片《中国姑娘》或是《朱尔与吉姆》的忠实记录者呢?
回望几十年前的历史,黑胶唱片是个无法略掉的名词。《滚石》杂志曾说,历史上最伟大的500首歌曲中,499首来自上世纪60年代,而它们多数是以黑胶唱片作为首次发行。金鹏远收藏的黑胶唱片,并不限于国外的乐手与乐队。这次展览,他把国内出品的《列宁在一九一八年》电影剪辑、灌着《可爱的中华》的金曲集与国外唱片摆在一起。东方西方相隔万里,那个年代,西方人可以缅怀4个来自英国的披头士;而我们同样有使人沉醉的理想主义。那个时代的人,无论中西,似乎有着划一的公共记忆,却又各有各的演绎。黑胶唱片,刚好是证明的载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