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1968年的工业设计(外滩画报专访)


2006 年从全景视觉副总裁位置上急流勇退的金鹏远,开始了自己“捡破烂”的幸福时光。他每周六凌晨4 点出发去北京东区一旧货市场淘宝,几年下来,已经拥有一千多件1960 年代的老工业设计的产品。金鹏远对于“1968”情有独钟,因为那是一个“做工毫不惜力、设计造型淳朴”的年代。
记者沿着张自忠路向南前行50 米,走进隐藏在东四八条胡同深处的一所住宅,到了金鹏远的家。金鹏远,天蝎座,崇尚无拘束的自由主义。混迹于广告圈出版业,2006 年从全景副总裁一职急流勇退,每天在青石砖瓦下的家中读书吃茶会友,摆弄收藏的一千多件老工业产品,并创立了自己的跨界创意品牌“1968”。
两年前,金鹏远走了大小800 多条胡同,最后选定这套房子。这条并不起眼的胡同里还藏着曹琨、叶圣陶、钱理群的房子。金鹏远这套据说当年是阎锡山三姨太住的,现在看来和周遭民房也没什么区别,只有檐上的装饰略显精致。
推开大门,是面镶着一架小型黑白电视机的白墙,被刻意粉刷得颇为突兀,和墙下摆放的鲜红的意大利老版打字机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绕过白墙,左边是平日和朋友聊天看书的房间,铺满墙面的各类书籍和画册将沙发和茶桌包围起来;几扇木窗投下温暖的日光,洒在木地板上的形状仿佛切片吐司般均匀。墙上一排排的收纳木板上,随意摆放着8mm 摄影机或收音机等小件;木桌上摆几台电脑,便成了他的工作台。
右侧房间则全部是金鹏远的收藏。除去最显眼的大型电器等,尤其吸引人的是角落中的1950 到1960 年代的镜子。镜面夹层花花绿绿地描着语录、革命版画,镜面模糊不清甚至斑驳不堪,面对它们,你看不清自己,也看不清逝去的和将要发生的,只能感受到时间与空间的巨大力量,让一切都显得无力而彷徨。
从房间向北走出去,是金鹏远最喜欢的院子。院落里围绕着中央的一棵幸福树栽着各种花草,有栀子花,也种了葡萄。随意扔几张椅子,便是友人闲聚时最惬意的歇脚处。
金鹏远笑称自己的收藏为“破烂”,最早收藏毛主席像章,非典后开始收CD 和黑胶,由此开始收藏收音机,继而一发不可收拾,缝纫机、收音机、录像机……也集中收藏过打火机,比如20 世纪初的都彭和登喜路等等。在这个过程累积了庞大的破烂数量,但凡来他家玩的朋友都会被他屋里五六十年代的国货的数量震撼:相机、录音机、打字机、电话、风扇、镜子、铁皮玩具……渐渐地,金鹏远也就变成一个开心的“收破烂的”。
在金鹏远的家里,记者看着那些历久经年仍颇具魅力的老设计。一个大开盘机上数百个转钮,过了40 多年依旧烁烁放光;老式电子管收音机上的调频开关比起MUJI 的设计还要流畅。我们感叹于那年代做工的毫不惜力,喜欢那年代的设计造型淳朴。
各种已经消失的品牌重新占据着金鹏远的生活:东风、晨光、牡丹、上海、北京、钻石、星火、寰球……总有朋友在观看后发出疑问:这东西怎么就好了?这东西有什么用?这东西还能用么?这东西值钱么?
“《十万个为什么?》?我有一本1967年版本的,”金鹏远丢给他们说, “自己看,寻找答案。”
“好玩是我做事惟一的评判标准”
B=《外滩画报》
J= 金鹏远
B:给我们讲讲你最初是怎么开始收藏的?
J:一个冬天,我去中关村看最新型的PDA,边看边和一个也来购买PDA 的人随意交谈,从WI-FI、手写笔谈到音乐播放器,再到音乐类型、HIFI音响,再到功放。这个40 多岁的大哥说:“我家还有一台大的东风开盘机,1960 年代的货,现在听起来质感还相当地好。”为了了解质感在耳朵里的感受,我立刻到了他家。
那天不仅仅感受到质感,还看到很多比我岁数大的照相机、电影机。第二天我就去了潘家园,又一次被40 年前的工业设计震惊,并不计代价地购买了几个玩意。有个电子管的收音机出现了线路故障,380 元买的,花费了500 多元修理,机器的价值无形中飙升。
B:一般你去哪里淘这些玩意?
J:我会在每周六凌晨4 点左右,穿戴“整齐”(换上最破的衣服,穿上最脏的鞋,带上一大包,拿着手电筒)准时出现在淘宝圣地——北京东区一旧货市场,在和无数摊主熟悉的过程中,各种打字机、钟表、收音机、电视机、照相机、缝纫机、铁皮玩具、幻灯片、画册被我收集到家。
收货是不谈价钱的,因为小贩心里对于收来这些东西的底价和售价就没数,你不能让他要价,他会漫天胡说。所以基本上都是看中哪件心里估好,扔下钱拿上就走,如果小贩觉得钱不合适,自己会追上来的。
淘破烂最重要的就是果断,很多东西你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遇到,所以眼要准心要狠,人和东西间讲的也是缘分。
B:现代工业设计里也常常会运用以前经典国货的设计,对此你怎么看?
J:对于国货,我一直认为我们把老国货翻出来,必须重新再利用,赋予新的意义,否则是拯救不了任何东西的,只能说让破烂市场更辉煌些,让淘破烂更贵一点而已,而中国的工业设计产业是无法被刺激的。我现在收集和推广这些国货,可以说是没有目的,基本也没有产生什么经济效益,我只是希望朋友走到这里,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去处,进来看看聊会天而已。其实这对于我们的工业设计也是一样,只是一个去处罢了。
其实我最想做的是旧物的新利用:比如把老的电话机改造成读卡器啊,彩色的电话机摆桌上也是个装饰,再比如把老的收音机改装成Pod 插座啊,因为它喇叭还没坏;把老的电视机换一个屏幕变成一个电子相框啊等等,都在计划之中,但坦率地讲国内现在很少有企业能做这事儿。我们又不想把这事儿变成中国概念,炒作出来卖给外国人,所以现在也在考虑怎么延展这个概念——二手物件的再改造和重新利用。
B:对你来说,胡同是什么概念?
J:胡同是我的情结,我小时候住在北京郊区的大杂院,院子里就有柳树,夏天吃饭的时候邻居聚在一起,各家的菜放在一个大圆桌上吃,这和胡同是一个性质。我一直喜欢老舍、张恨水这种京味儿的作品,很迷恋他们笔下的人文环境。我收集的东西和胡同都是很匹配的,它们和我都属于这个氛围。我本身就是一个很草根的人,即使我有副总裁或什么头衔,也不是我本质的东西,而是工作将我推到那个位置而已。
B:1968 年,波普教父安迪·沃霍尔在报纸上说,“我将会以个人名义推出下列任何一类产品:时装、ACDC、香烟、胶纸、摇滚唱片、任何东西、电影及器材、食物、氮、鞭子、钱!”北京有一家在胡同里的副食店,四十年来样子未曾改变,只不过放在大瓷缸里的散酱从5 分一两涨到了5 角一两,那也许就是1968 那个年代给我们留下的记忆。对你来说,“1968”意味着什么?
J:对于我来说,这个数字代表了自由、民主与艺术。历史上最伟大的500首歌中,499 首来自60 年代,那个年代有太多的伟人和偶像出现。
我的“1968”可以说是一个跨界的品牌,里面有摄影,有设计,有活动……最早一些客户找到我,比如高端地产和烟草等,希望我帮他们做些传播,但“1968”是我个人松散的组织,并不是广告公司。我愿意在这里和朋友一起做好玩的事情,也许有的时候没有逻辑,仅仅是宣扬某种情绪。也没有刻意宣传,我做了一本“1968”的小册子,送给很多做设计、做媒体的朋友,大家觉得有意思,又正好赶上了国货复苏回潮,于是很多人找我,把我和那些穿飞跃鞋和运动衫的孩子一起说事,就这样玩起来。
B:从全景副总到今天的1968,你怎么转换这个身份的?
J:有战场就有硝烟,当我觉得付出的精力百分之七十以上不在工作本身时,就失去了意义,于是我辞职了。人不能为了期权、为了年薪过一辈子,你总得要让自己吃得下饭,睡得着觉。我是一个性格很直的人,会去叫板子,去骂人,到了最后别人会觉得我很难合作。但是我不在乎,至少我在任期间,我让销售额提高了百分之八十以上,所以我是没有遗憾的。对我来说,工作只是在某一段时间让你接触更多人的平台,而不是非要一辈子做这个事情。
B:你对好玩的定义是什么?
J:好玩是我做事唯一的评判标准。要看在做这件事时你会不会不耐烦,因为很多看似好玩的事做到后面是很耗人心思的,所以要看你能不能为了结果而忍受这些痛苦;其次我们是脱离不了社会的,如果别人看到你的作品后会心一笑,或有反应,愿意和你合作,那这件事真的就有趣了。
B:你会从你的收藏中汲取灵感吗?
J:会的。我喜欢干净有本土特色的东西,它们总能给我灵感。比如配色,那时候其实有非常好的色彩运用,那时对蓝和青色的运用是现在不能比拟的。收集跟买书一样,买了好玩的书我可能就扔在那儿,用到的时候再看,只是很少有人会在这些“书”里翻出故事罢了。同时,我喜欢把一些现下发生的事糅进设计里,因为即使最坏的时代也有最好的事。不管做什么,我们都不能跳出中国的现状来看,要有我们自己的沉淀和思考。
B:给我们讲讲你未来的规划?
J:我总在看我的兴趣能延续多久,有的兴趣是几个月,有的是一年或三年。我也看不到明天或明年要做什么,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等待自然而然发生的事。我们是社会里的分子,如果我是关键的那一个,我动一下周围也会动,自然便经常会改变自己的位置。
文/鸽子 图/老虎
0086大片拍摄

道具:上海711电子管收音机 钻石牌闹钟 白色搪瓷杯 橡胶猫玩具

道具:蝴蝶牌便携缝纫机 SONY收录2用机

道具:毛绒娃娃玩具 8MM手持摄像机

道具:东方红牌手风琴 美国制军用水壶

道具:老式樟木箱子 日本红色自行车

摄影师:小甜腥









